編輯台的話| 河床之上,物種發夢


Dream, Species and the Riverbed

文──黃瀞瑩

《藝術觀點ACT》80期, 2020年1月出版

11月初,因專題採訪所需,第一次進入野溪。曾在台11線上來回過多次,但我的視線只會放在海平面上,畢竟這裡是東海岸。秋日的陽光燦亮,我們自都蘭近郊的碇橋下切至溪水中,從台11線附近走到出海口。在這段不算長的溪程裡,溪流幾乎完全被固床工與水泥結構所包覆,而在一些溝槽與角落中,溪體及其涵容的生物已經適應了異動的條件並構成新的微型生命圈,我們在行進間試著閱讀其中的生成變化。

溪水在出海口前滲入地下成為伏流,當我站在即將破碎隱沒的水流中央回望都蘭山時,突然看見一個讓我震懾的景象。那是一張因鐵架結構的高低落差所形成的水幕,水珠因光的折射反白像極了螢幕上的雜訊,在鐵鏽色的景框裡,螢幕之後,是一股黝黑湧動、持續生成的影像,尚未有角色登台的演化劇場。我彷若看見某種現形,由溪流之身所映現的寓言體。離開溪水之後,隨著編輯工作的訊息往返、逐字校對,一遍遍反覆閱讀專題企畫的文章中所承載的思考、行動與倡議,這片景象越發清晰,甚至擁有了夢的質地。

在1994年的紀錄片《排灣人撒古流》中,當時尚屬年輕的撒古流,請教了耆老關於大社部落旁的溪谷情況之後,像是聽見一個鬼故事那樣,以一種驚嘆口吻對鏡頭說出:「他說那條河會跑。」溪體始終都在漂移擺盪、增生幻滅,而身體會忘記這些影像,但身體亦是能夠被觸發的甬道。就像《神隱少女》中的琥珀川,被封填掩蓋後,委身在泡沫經濟過後宛如廢墟樂園的神隱國度,而喚回河流之身的,是千尋在空中的身體,因離地而切換出曾經跌落在水流中的記憶。

在《面對蓋婭》中,拉圖援引斯丹格絲的說法:「蓋婭變得很怕癢。」這意味著我們必須以一種「快速偵測並回應微小變化」的尺度與區間,來認知蓋婭。如同過敏性發癢從來無法清晰其原因,只能更加敏感於使之過敏的可能條件,這些快速偵測調節、微小反應作用所形成的複雜迴圈,提醒著一種未知性,一如我們對於己身軀體的未知。而我只是在想,是否在物種議會的發言之餘,物種也需要發夢?讓身體回到河床上,讓夢與夢連體成陰、成為螢幕,等待著蓋婭的瞬間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