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丁蟲之夏——王惟正

Summer with Jewel Beetle: Uitsiann Ong

日期——2018年5月18日
地點——寶來某山區
帶路者──王惟正
隨行者──龔卓軍
攝影者──倪惠晨
側記——徐翌婷、黃皓妍
《藝術觀點ACT》75期,2018年7月出版

凌晨還在進行上一期的校稿工作,下一期的企畫已邁開腳步,因連日校稿憋悶的心情,便答應了龔老師臨時邀約明日清晨參與吉丁蟲的採集訪問,只有趁機出遊的動機,卻還未細問與思索究竟一隻蟲與今年雙年展「野根莖」之間的關係?

春末夏初的五月,清早便出發沿著蜿蜒的漫漫山路,驅車前往這趟旅程,約莫在五、六月時節已算是吉丁蟲易出現的「蟲季」,吉丁蟲大多分佈在低、中海拔的熱帶地區,常寄生於櫸木、朴樹、桃樹、櫻木、櫟樹身上,而目前台灣的吉丁蟲種類可達三百多種,以往被當成害蟲的吉丁蟲,有些種類卻已瀕臨絕種的困境中,我們跟著台灣研究吉丁蟲的王惟正來到私密的採集點,探尋牠們蹤影。雖然地點偏僻難行,不過很難想像,偶有發財車行經的水泥路旁隱藏著許多珍貴稀有的台灣昆蟲,帶著雀躍的心情,伴隨著山棕花香氣,我們漫步在林野之中,惟正帶著可伸縮至十公尺的長桿捕撈網,鎖定吉丁蟲特定的宿主,來回不停地在各種樹冠層拍撈,再放置地面上進行「開獎」,檢視採集到何種昆蟲,所有採集到的昆蟲,惟正都替我們一一的解說,頭一回如此用心與仔細的觀察這些不起眼的微小昆蟲,包括了比較常見的金花蟲,分佈著特殊圖樣的高砂白天牛、背上彷彿塗立可白的白金龜以及捲葉象鼻蟲⋯⋯等等,以另一種角度觀察時,便會欣賞到昆蟲上自然的花紋與質地,若採集到了珍貴、需要研究的物種,惟正便拿出一瓶玻璃罐,裡面放著的是具有毒性的化學物質,可以使昆蟲麻痹、死亡,再帶回工作室製成標本。一路上,儘管鎖定了吉丁蟲經常寄生的宿主,卻難保勢必能夠捕捉到牠們的身影,採集的工作除了憑藉著專業的生物知識之外,還須得仰賴運氣,惟正感嘆吉丁蟲研究的困難便在於此。然而,在一個多小時的採集過程,快要接近尾聲,我們依然懷抱著一線希望,繼續前行並正打算折返時,忽然上方的樹林間墜落一不明物體,惟正連忙蹲下徒手捉住,轉眼之間還來不及意識到眼前所見,只聽到周圍的驚呼聲,惟正便說:「你們今天真幸運!這是台灣最大隻的吉丁蟲。」一張開手掌,我們都大開眼界、震驚不已,是呈著耀眼色彩的母彩豔吉丁蟲,母體的腹板最末節呈現最圓弧狀,公蟲尾端則有一三角狀凹陷,即便惟正已不是第一次見到彩豔吉丁蟲,但仍然止不住顫抖著的雙手,難掩激動情緒,受到驚嚇的吉丁蟲呈現四肢收攏的假死狀態,得以近距離觀察到蟲體光滑的金屬質感,整體以鮮綠色為主,而從不同的角度觀看可以看見受光線折射而變幻的色彩,從鮮綠漸層至靛紫、赤紅、橘黃色,不僅未有對比色間相異的衝突感,反而是富含原始生命力的色彩表現,見到如此渾然天成外衣披身在一隻昆蟲身上,會詫異於這種原生力量賦予的張力,難能在人為的藝術作品中所見。

在整個台灣昆蟲研究的歷史上,事實上針對吉丁蟲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至 比利時的昆蟲學家Charles Kerremans,從在台的德國標本商Hans Sauter的採集品裏頭,在1912年到1914年間發表了三篇與吉丁蟲有關的報告(“H. Sauter’s Formosa-Ausbeute. Buprestiden.”)。爾後研究大部分由日本的學者所發表。另一來自捷克的學者Jan Obenberger,他曾在1944年發表了一隻台灣特有種Endelus japonicus(目前暫稱日本艾古利吉),日本曾殖民台灣的事實刻劃在一隻蟲的學名,1936年所發表的毛腹星斑天牛(Coptops japonica)也有相似情況。惟正語重心長的表示還未見到一位生長在台灣、自己人的研究,然而台灣因為特殊位置關係,加上板塊擠壓運動,在一座島嶼上卻具備著豐富的自然環境生態系統,從熱帶至亞熱帶、高山至平原,不僅孕育著多樣的植物也連帶影響到昆蟲的分佈範圍。由此我們可以找到「野」的脈動,潛伏在土地之中,從吉丁蟲的研究脈絡上來看,全世界己知吉丁蟲有15000種,台灣已知215種,而惟正表示實際上台灣的吉丁蟲種類應可到300種,尚有許多未被發現與命名的種類等待被發掘。「野」的生機雖然盤根錯節,網絡之遼闊複雜,毫無頭緒的生長根莖,需要被主動地追蹤。從原始地理環境,依存於自然生態的角度下溯源,微小的一隻蟲開起非正規歷史的追蹤。正當惟正捕捉到野生的昆蟲時所帶出顫抖之感是整趟旅程中最具觸動的一刻,當問到惟正「為什麼手會抖?」時,他回答:「可能因為剛才拍撈用力過度,也可能是血糖過低吧。」這便是人與自然交涉與互動之下最直接與深刻的幽默。

從吉丁蟲身上,這隻身長不過五公分的昆蟲,透過專業的攝影技術,可以看見更細部的構造系統,甚至可以發現生物組織上所形成的規律圖樣,這種原生色彩表現是否也能在今日提取出新的、或是自己生長出另一套色彩美學系統?

自古以來人們從自然汲取藝術靈感,台灣、中國、印度、泰國、日本等地,會將吉丁蟲的鞘翅做為高級裝飾品。在中國古代帝王之家,蒐集吉丁蟲的鞘翅拼貼成柱,因此又稱「玉柱蟲」;在台灣排灣族裡,吉丁蟲因色澤七彩而被稱為「彩虹的眼睛」,唯有長老才能將珍貴翅膀縫在衣服上裝飾;日本國寶之一的「玉蟲櫥子」以彩虹吉丁蟲的鞘翅來裝飾邊框,在兩尺長的邊上鑲嵌近一萬枚翅膀,堆積成山的蟲殼所製成的佛龕,暗藏的豔麗令人眩目;比利時藝術家楊.法布爾(Jan Fabre, 1958-)2002年受到邀請,作品《喜悅天堂》(Heaven of Delight)在布魯塞爾宮殿的鏡廳裡以160萬個彩虹吉丁蟲鞘翅拼組成壁畫與覆蓋在垂吊燈飾上,翠綠的薄翅緊密堆疊成鱗片層狀,靜謐的亮光有如優雅的刺。同年,戴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 1965-)創作蝴蝶繪畫系列,運用蝴蝶身上的花紋拼湊成萬花筒、教堂玻璃花窗圖樣,兩人在作品中並置自然昆蟲的耀眼光澤與人類衍生的裝飾文化,隱含著華麗與腐敗、存在和消逝、生死交錯的雙重矛盾。

過去藝術創作多以單一軸線的連結與明確的主次關係,人作為主體,自然作為取材對象,擷取動植物的部分當成裝飾、花紋色彩用於衣飾圖樣。「野根莖」試圖打破這樣的組成形式,思考台灣的當代藝術如何與在地性相互扣合,一種如野草般源於裂隙中的蔓生方式。根莖起源於此地此刻,意味著當代藝術在人類與非人類的混雜交界處,中間形成了一個過渡地帶、一條未明界線、一個未定形的有機狀態,藉著「物化」及「擬人化」,試圖將人視為物件、賦予物體人的形象,在生命與無生命間擺盪,所有事物置放於同一平面上,沒有主客體之分,沒有因誰而存在,去除結構的中心,解構的當下正在增生,將統一、同質的根源,分散至莖的末端持續延伸、無限擴張。

從1990年代以來,藝術便處於社會間,思考人與人的關係,無論是個人及社會、共生或敵對自然,延伸到21世紀初深究人與物、環境的關係。「野根莖」嘗試將自身拋入一座山、一片海,回到一個更原始的狀態,感受時空流動的氣息,從中探尋台灣原生自然所連結的文化脈絡、複雜社群間深層交錯的網絡關係。「野」不僅是回溯一個已知的脈絡,更期待根莖生長蔓延所迸發的可能性,摻雜過去未曾揭示、隱蔽的存在,如同這趟吉丁蟲之旅,我們永遠不知道每次惟正手中的捕撈網中會有什麼昆蟲,抱著期待未知的心態,沒有預設結果的收穫,也不具完整脈絡及邏輯性的系統,單純憑藉著感官與直覺、經驗與判斷,捕蟲捉影的遊戲過程,給予我們的體驗是稚拙的,必須積極地持續潛蹤表層之下,勇於探求匿伏各處異質地的「根莖」,打破各領域間的界限,開啟一個跨領域及實驗的場域。

參考資料

  1. 朱耀沂,〈寶石甲蟲—吉丁蟲〉,《昆蟲雜貨店》,台北:玉山社,2004,頁283-287。 文中描述:日本國寶之一的「玉蟲櫥子」。玉蟲為吉丁蟲的日語,櫥子為奉置佛像等的櫃子。關於創作年代仍有爭議,但一般認為是公元747年聖武天皇治世之期。它是以檜木製作,表面塗上漆,在高206公分的框邊共使用了9083枚超艷吉丁蟲的前翅,即至少利用到4542隻超豔吉丁蟲。
  2. Marlise Simons,“Bits of Bugs Glow, to Delight a Queen,” The New York Times, February 4, 2003, https://www.nytimes.com/2003/02/04/arts/bits-of-bugs-glow-to-delight-a-queen.html.
  3. 朱耀沂,《台灣昆蟲學史話》,台北:玉山社,2005年。
  4. 吉丁蟲科,《嘎嘎昆蟲網》,http://gaga.biodiv.tw/new23/index9008.htm,2018年6月18日瀏覽。

徐翌婷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評與古物研究所碩士生

黃皓妍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所碩士生

王惟正
自幼在堂哥的帶領下對昆蟲有著濃濃的興趣。大學時期常獨自一人半夜深入山區採集甲蟲,足跡遍及南台灣。出社會後從事動畫、影片特效與APP製作,閒暇時持續採集興趣,並與學者共同研究與發表台灣的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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